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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第四章承乾召問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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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儿臣还没有想明白。」

承元帝抬眸看他。

「不明白,方才为何作答?」

「儿臣只记得书上是这样写的。」

承元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
他原以为这孩子会急着说出一番道理,没想到萧墨珩只是坦然承认自己尚未读懂。

没有故作聪慧,也没有为了讨好父皇而胡乱作答。

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;不知道的,不假装明白。

承元帝靠向椅背。

「这几日上京大雪。你方才从冷华宫一路过来,可看见了什么?」

「宫墙、积雪、白梅。」

「只有这些?」

萧墨珩想起前日取药时结冰的石阶,又想起一路经过宫道时,看见几名宫人正将炭筐从板车上搬下来。

「儿臣还看见运炭的车。」

承元帝看着他。

「为何记得运炭的车?」

萧墨珩想了想。

「因为下雪之后,宫里送炭的车比平日多了。」

「只是如此?」

「儿臣看见那些炭,便想起宫外。」

承元帝微微挑眉。

「宫外?」

「宫里有高墙挡风,也有人送炭。可宫外的百姓未必都有。」

萧墨珩停了一下,才继续道:

「这几日雪这么大,他们应当比宫里的人更难熬。」

承元帝没有说话。

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。

片刻后,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摺。

「年关将近,宫中按例要设宴。可今年大雪封路,朝廷也要拨银,帮助受灾百姓过冬。」

他看着萧墨珩。

「若只能先做一件事,你认为应该如何选?」

福公公抬眼看了一下承元帝,又很快垂下目光。

这已不像是在询问容妃的病情,而是在真正考问一名皇子。

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摺,也看见承元帝身后那幅辽阔的山河图。

六岁的孩子尚不懂朝廷财政,也不知道宫宴与賑灾究竟需要多少银两。

他只能说出自己真正想到的事。

「若是取消一次宫宴,宫里的人只是少吃一顿宴席。」

承元帝问:「百姓呢?」

「若没有炭火与粮食,他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」

萧墨珩抬起眼睛,第一次正视父皇。

「儿臣认为,百姓能否安稳过冬,比宫中是否举办宴席更重要。」

承乾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
承元帝看着眼前的孩子。

萧墨珩没有用华丽辞藻,也没有说什么治国大道。他的答案简单得近乎直白,却没有半分讨好之意。

因为他真的留意到了雪天里往来的运炭车。

也真的从那一车车炭火,想到了宫墙之外的人。

承元帝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看见了自己过去从未留意过的东西。

这个孩子没有因多年少受关注而变得怯懦,也没有因处境冷清便只顾着自己的得失。

承元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
萧墨珩站在殿中,第一次清楚感觉到,父皇真正看见了他。

不是御宴上随意掠过的一眼。

也不是在眾多皇子之中短暂停留的目光。

而是在等待他的回答,也在重新认识他。

萧墨珩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紧,脸上却仍保持着平静。

承元帝终于开口。

「你可想进弘文馆读书?」

萧墨珩抬眸。

「儿臣可以吗?」

「朕是在问你想不想。」

萧墨珩没有掩饰。

「想。」

「为何?」

「弘文馆有先生。」

「只是为了有人教你?」

「有人教,儿臣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读错了。」

承元帝看着他片刻,转头吩咐福公公。

「请周太傅过来。」

福公公躬身道:「是。」

不久后,周太傅来到承乾殿。

他身穿深青色官袍,鬚发已有些灰白,行至殿中,向承元帝俯身行礼。

「老臣参见皇上。」

「免礼。」

承元帝示意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墨珩。

「太傅可认得他?」

周太傅抬起眼睛。

「四皇子殿下。」

萧墨珩向他行了一礼。

「见过太傅。」
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
他过去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四皇子,知道这个孩子随容妃居于冷华宫,尚未正式进入弘文馆。

「皇上召老臣前来,可是为了四殿下?」

「朕方才问了他几句。」

承元帝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面。

「读过一些书,却没有正经受过啟蒙。你择日考校他的学问,看看是否能进弘文馆。」

周太傅没有立即应下。

「不知四殿下如今读到何处?」

萧墨珩答道:「读过《论语》与《孟子》,只是有许多地方尚未明白。」

周太傅问:「可有人逐句讲解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全是自己读的?」

「母妃教过一部分,其馀是儿臣自己读的。」

周太傅看着他。

「读书最忌不求甚解。殿下既有不明之处,为何仍继续往下读?」

萧墨珩想了想。

「因为现在不懂,不代表以后也不懂。先记住,等遇到能教我的人,再问。」

周太傅目光微顿。

「若始终遇不到呢?」

「那便多读几次,再从其他书里找答案。」

周太傅没有称讚,只平静点头。

「读书的根基与天分,不能只凭几句问答判定。老臣会依皇上之命,另择时日考校四殿下。」

承元帝道:「若他能通过考校,便让他进弘文馆。」

「老臣遵旨。」

萧墨珩听见这句话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。

承元帝看在眼里,却没有点破。

「今日先回去吧。」

萧墨珩跪下行礼。

「儿臣告退。」

临走之前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承元帝。

承元帝仍坐在御案之后,脸上的神情已恢復帝王惯有的沉稳与疏离。

方才那一瞬间近似父亲的注视,彷彿已被重新收了回去。

萧墨珩垂下眼睛,转身离开承乾殿。

殿门闔上后,周太傅仍站在原处。

承元帝低头看向案上的奏摺。

「太傅如何看?」

周太傅道:「四殿下年纪尚小,才学如何,须经考校才能判断。」

「朕问的不是才学。」

周太傅沉默片刻。

「四殿下沉稳知礼,不急于表现,也不妄言自己不懂之事。这样的心性,在六岁孩子之中并不多见。」

承元帝没有回应。

「只是……」

周太傅看向御案上的北境军报。

「四殿下长年居于冷华宫,未经正式教导,性情过于沉静。若要进入弘文馆,日后还须皇上多加留意。」

承元帝抬眸。

「太傅认为朕忽视了他?」

「老臣不敢妄议皇上家事。」

承元帝看了他片刻。

「太傅虽未明言,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」

周太傅低下头,不再辩解。

承元帝靠向椅背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。

萧墨珩是他的儿子。

也是沉廷岳的外孙。

他看见那孩子的沉稳与聪慧,心中并非没有欣慰。可御案上那一封封北境军报,又不断提醒他沉家如今所掌握的兵权与声望。

父亲与帝王,从来不是同一种身分。

片刻后,承元帝收回目光。

「先考校吧。」

周太傅躬身。

「老臣明白。」

四皇子即将接受周太傅考校的消息,很快传入中宫。

皇后顾婉仪坐在暖阁内,手边放着尚未看完的宫中名册。

她原本只是随意听着,直到得知承元帝亲自考问四皇子,又命周太傅择日考校,翻动名册的手才停了下来。

四皇子。

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并不陌生。

可那个孩子长年住在冷华宫,承元帝鲜少召见,也没有进入弘文馆,从未真正让她放在心上。

直到今日。

皇后缓缓抬起眼睛。

「皇上原本只是召他询问容妃的病情?」

消息所述确实如此。

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
积雪覆满宫墙,远处飞簷在雪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。

承元帝若只关心容妃病情,问过便罢,不会亲自考问一个六岁孩子,更不会立刻召周太傅入殿。

除非那个孩子的回答,真正引起了皇帝的注意。

皇后放下手中的名册。

她记得容妃有一个儿子,却从未仔细记住过他的名字。

如今,那个长年少有人留意的冷华宫皇子,第一次单独走进了承乾殿,也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帝与弘文馆的视线。

皇后垂眸,看见名册上属于四皇子的记录。

她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。

「萧墨珩。」

皇后缓缓念了一遍,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。

「本宫记住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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