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起淡淡的血腥与异香,满地人贩子无声倒伏,死寂笼罩整条官道。
银溯垂眸扫过脚边毫无声息的几具躯体,墨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只剩惯常的凉薄与漠然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回月瑄身上。
少年孤冷的身影立在沉沉夜色里,暗红袍角被风轻轻掀起,衬得他那张苍白清隽的脸愈发清冷慑人。方才随手御蛊灭口的狠戾还藏在周身气场里,未完全散去。
月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微微发紧,心头悬得老高。
她后退的动作,被银溯尽收眼底。
他墨色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有着一种猫科动物审视猎物时的冷漠玩味。
“怕了?”他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,“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?又是帮我找人,又是给我做饭,这会儿知道怕了?”
月瑄喉咙发紧,但她强迫自己站稳了脚跟,没有继续后退。
求饶无用,示弱无用,逃跑更是痴心妄想。
怎么办? ', '>')('她想活着呀!
她还想早日回到王府与家人团聚,她不想死在异乡。
银溯往前迈了一步。他个子极高,比月瑄高出一个头,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我仔细想了想,还是觉得杀了你比较省事。”
月瑄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。
她死死地盯着银溯的眼睛,在那双墨色的瞳孔深处,她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。
他在逗她。
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。这个少年如果真的想杀她,根本不会跟她说这么多废话,就像方才对付那些人一样,无声无息地就让她倒下了。
他之所以还站在这里跟她说话,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杀她,只是想看她害怕的样子。
——恶劣的混蛋。
月瑄在心里骂了一句,但面上却强撑着没有露出破绽。她知道,如果她表现出恐惧,这个少年只会更加兴致勃勃地逗弄她,直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为止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仰起头,踮起脚尖,在银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。
银溯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,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那双墨色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,瞳孔微微震动,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,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“你——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恼怒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,“你做什么!”
月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但她面上强撑着镇定,甚至微微扬起下巴,做出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。
银溯耳根红得透彻,一向冷寂无波的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愠怒,整个人彻底气急败坏:“你这女人、我定要拿你去喂蛊!!”
他自小长于苗疆深寨,性情孤冷疏离,厌人近身,更从未被人如此唐突冒犯,尤其是这般毫无章法、莽撞又滚烫的触碰,瞬间搅乱了他常年平静的心绪。
肩头的白蛇感知到主人的怒意,不安地吐着猩红信子,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。
银溯薄唇紧抿,眼底凝着细碎的戾气,指尖骤然一扬,对着月瑄肩头盘踞的赤蛇朱砂冷声下令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:“朱砂,咬她。”
盘踞在月瑄颈侧的赤蛇闻声一动,冰凉的蛇身微微绷紧,泛着赤红光泽的蛇头缓缓抬起,尖利的毒牙隐隐外露,细碎的信子频频吞吐,贴着她细嫩的脖颈摩挲,仿佛下一秒便要落下。
其实朱砂有点犹豫,因为这女人身上的味道真的让它很喜欢,但主人的命令让它又不得不去执行。
刺骨的恐惧瞬间裹住月瑄,浑身的汗毛尽数竖起,四肢僵得发麻。她清晰能感受到颈侧毒蛇的寒凉与致命威胁,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,可退路全无,慌乱与极致的惊惧齐齐涌上心头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
或许是濒死的恐惧逼出来的孤勇,或许是求生本能压过了所有理智。她只知道,那条红蛇的毒牙随时可能嵌入她的皮肉,而眼前这个少年是真的会杀了她。
在下一瞬间,她根本不给银溯丝毫喘息回神的机会,唇瓣再度狠狠覆了上去。
这一次不再是方才怯生生的浅啄,带着破釜沉舟的莽撞与孤勇,细软的唇齿用力咬住了他微凉的下唇,力道不重,却带着全然不管不顾的执拗。 ', '>')('齿尖轻轻蹭过他的唇瓣,下一瞬,柔软温热的舌尖便小心翼翼地探开他微抿的唇隙,试探着侵入他的唇齿之间。
银溯浑身骤然一僵,四肢百骸瞬间窜起一阵细密滚烫的麻意,顺着唇齿相贴的肌理,一路烧遍四肢百骸,直撞得他心口震颤不止。
少女那条探入他唇齿间的舌尖柔软而温热,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。她像是在探索什么未知的领地,动作生涩而小心翼翼,带着一种笨拙的勇气。
银溯的浑身的温度都烧了起来。
那股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,又从脸颊烧到脖颈,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口沸水里,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发麻,竟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做什么。
他应该推开她,然后把她丢出去喂蛊。
但少女的舌尖在他口腔里轻轻扫过缠住他的舌尖时,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好软。
唇齿相缠的滚烫暖意里,月瑄所有孤勇的底气,早已一点点耗得干干净净。
她方才是凭着濒死的冲动赌上一切,可此刻真切贴着他微凉的唇,感受着少年浑身骤然绷紧的气场,心底的惶恐再度铺天盖地卷涌上来。
她怕。
怕这个性情莫测、杀伐狠绝的少年转眼动怒,怕他真的恼羞成怒,放蛊伤她,更怕自己一时莽撞僭越,终究还是落得个横死荒野的下场。
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,极致的恐惧裹着满腹无处言说的委屈,狠狠堵在喉头。
她不过是侥幸逃出生天的弱女子,一路颠沛流离、受尽惊吓,从未这般被动无助,只能死死攀着这唯一的生机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温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,顺着纤长颤动的眼睫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银溯微凉的脸颊上,带着滚烫的温度,猝然打断了这纷乱纠缠的吻。
银溯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颤,心底翻涌的戾气、慌乱、羞恼,尽数被这滚烫的泪浇得烟消云散。
而朱砂早已察觉到主人的心境变化,不知何时从月瑄身上离开,缠到了银溯的手腕上。
少年僵硬地垂着眼,长睫剧烈颤动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陌生情绪。他迟疑良久,像是在摸索一种全然陌生的本能,小心翼翼地微微俯身,轻轻含住了她微凉颤抖的唇瓣。
他全然不懂章法,只是循着方才她主动的模样,一点点轻轻吮着她的唇,动作生涩得可笑,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纯粹。
微凉的唇瓣轻轻碾磨,小心翼翼贴合着她颤抖的柔软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
感受到危机解除,月瑄浑身那点仅剩的气力,终究被连日的颠沛、极致的惊惧、紧绷的神经彻底耗空。
原本死死攥着他衣襟、强撑着身体的指尖,骤然失了所有力气,五指软软蜷起,再抓不住分毫依托。
方才强撑着踮起的脚尖缓缓垂落,纤细的腰身再也挺不住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柳絮,软绵绵地往前栽去。
月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。
她只记得唇齿间残留着少年微凉的触感,然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所有的知觉便被一片温暖的黑暗吞没了。
失重感袭来的刹那,银溯骤然回神。
方才沉溺在唇齿间的柔软与温热,尚且搅得他心口滚烫纷乱,下一秒怀中便轻飘飘一沉。他垂眸的瞬间,刚好接住彻底软倒的少女。
纤细单薄的身躯毫无力气地靠在他怀里,头颅轻轻抵着他的肩窝,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,还凝着未干的湿泪,眼角泛红,透着极致的疲惫与脆弱。
显然,她晕了过去。
晚风掠过荒芜官道,卷起满地淡淡的血腥气,却唯独吹不散怀中人身上那缕清润干净的幽香,丝丝缕缕缠入银溯的呼吸。 ', '>')('少年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脏兮兮的小脸,表情复杂。手臂却下意识收紧,稳稳圈住她细软的腰肢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照亮了这一片狼藉的战场。
岩松不知何时拿着他的断臂逃了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黑衣的苗疆杀手,也有人贩子的壮汉。
银溯垂眸扫过满地尸骸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怀中少女微凉的脸颊。他并未将人放下,只是单手揽着她,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巧的骨笛,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极短又古老的音调。
那声音尖锐而细碎,像是虫鸣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。片刻之后,地面开始微微颤动。无数细小的、漆黑的蛊虫从泥土中、从草根下、从岩石缝隙中涌出,密密麻麻地覆盖了那十几具尸体。
它们爬过尸体的口鼻、眼眶、伤口,钻进衣料之下,啃噬皮肉、骨骼。没有任何声响,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、细密的窸窣声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最后一具尸体的轮廓也彻底消失在虫潮之下。连衣物、毛发,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,仿佛那些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。
蛊虫吃净最后一块碎骨后,又如潮水般退去,重新没入泥土与草丛深处,归于沉寂。官道之上,只剩一片被翻动过的湿润泥土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晚风一卷,那点气味也散了。银溯将骨笛收回腰间,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沉睡的少女,她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,睡颜安静得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幼猫。
少年沉默片刻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也不知是对她的麻烦感到不耐,还是对自己竟然没有丢下她这件事感到不解。
然后他将人打横抱起,翻身上马,策马消失在月色之中。 ', '>')